14岁的朱熹形情诅丧，扶着父亲棂柩经过五夫里时，
    他肯定分开头上的白巾对五夫里多看了几眼。
    14岁的朱熹眼含着悲伤。第二年，他随母亲移居到五夫里。

紫阳楼外

  多次写到朱熹，然朱熹居住约四十年之久的五夫里，一直没有去过。8月21日随萨风、萧江、成宾等驱车出桐木关，顺桐木溪入武夷山市折转五夫里。

五夫里盛长建莲。虽是初秋，但见建莲莲叶田田间仍十分热闹：莲花正在盛开粉红而宽大的花瓣，莲蓬高举着自己丰硕的头颅，有一种丰收的自信。想到在莲池边读书的少年朱子，拜见之心逾见迫切。车子停于紫阳楼前。紫阳楼门紧闭不得一进。坐在门口等了许久，门仍藏在宋朝的安寂里，甚为抑郁。大伙儿便走访附近的几栋砖房人家。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正在剥莲子。同行的照相机便摄个不停。这里的人很客气，见我们来忙说请坐，问从哪里来，并叫我们吃莲子。我们也不客气地坐下来，拿上几粒尝尝鲜。莲子脆生生的有点甜味。

看到莲子，朱熹母亲借莲子教子的故事又浮现在眼前，想来特别亲切：“建莲既是朝廷的供品，也是百姓的佳肴……君王与百姓均为一体，孔盂之道存乎其中……荷根为藕，有节。儿啊，做人要做一个刚正有用的人！”（我在《荷的精魄/鹅湖之梦》有载）然眼前却是村民携妇将雏剥莲子的欢笑声，有几个少年在门外戏耍，萨风叫他们照相，少年十分忸怩，在他们身上似乎已看不见朱熹刚正好学的影子。

不见朱熹，我们便在村庄行走寻找朱熹，寻找朱熹的背影。与紫阳楼相矩数百米，有一红土屋高大而古朴地耸立，像雕楼一样，便过去观望，墙上被雨打得凹凸，老藤缠着岁月的斑纹。老屋看来也有些年岁。同行便又围着照相。其近旁尚有朱熹当年汲水之井，名为“灵泉”。水清如镜，甘冽无比，虽大旱之时，犹涌泉不涸，村人饮用至今。名为灵泉肯定启迪了不少朱熹的诗歌灵感吧。“问渠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朱熹原诗是否写于此？有人站在泉边狂叫照相，也想借一点朱熹的灵气。这空隙，便和萨风绕着老屋而行。没有看到屋主，高大的泥墙老屋显得晦暗幽静，萨风的相机不时地放在时空永不停顿的窗口，捕捉先贤扑面而来的身影。

村屋前有一没膝小溪叫潭溪，溪畔现已种满水稻和建莲。莲杆很高，叶很大，人入其中足可没顶。溪的对岸，莲更是一大片。在这其间穿行，似见古风。萨风腿疾未痊，踩着石头路，传出或轻或重足音，仿如朱老夫子又拄杖敲石吟哦而来。萨风多次来五夫里，听他谈及朱熹清正操守，我等似又一次领略了一次建莲的风骨。路边有一块较平的稻田，水稻和建莲间种，据说这里就是方塘，即朱熹诗 “半亩方塘一鉴开”的方塘。想想朱熹在此居住那么多年，就像一株建莲，他饱汲着五夫里泥土里的营养，他经历了岁月深处雨水的痛击，然而他像压弯的莲杆又弹了回去——他的抱负全在建莲里，一只南国的手掌拍打着时或阴晦的华夏精神的天空……我在每一寸土地上寻觅着他，我在每一口呼吸中分辨着他，我在每一种声音里捕捉着他……沿小路折回到紫阳楼前的大树下，这才细看了紫阳楼的环境：屋后山峦绵亘，松柏和杂树构成黛绿波涛。门前有八九株参天大树，最粗者可三四人合围。枝繁叶茂，树的整体全无破损与朽烂之处。红豆杉、古樟、楠木遒劲有力，大如伞盖，树下有朱老夫子的塑像让人凭吊。紫阳楼门终未有人来开，站在门口又观望了很久，屋主人也许又把自己埋在浩繁的卷轶中，寻觅像星际一样浩瀚的人生真理，而不想被庸俗的世人打扰罢，便退回大树下的石凳上歇息。忽然想到要和朱老夫子的塑像合影，以表达敬仰之情，于是不管塑像中朱熹的手已被“反潮流战士”弄折，便走近朱熹叫同行按下快门。         摄影:萨风、萧江

兴贤街里

铅灰色的砖墙、黄土墙，鹅卵石的路面抹上了一层潮湿、带有一点木色的水泥。一条古街带着历史的霉味勒在一个叫五夫镇（武夷山市）的地方。我们走在街面上的时候，好像被南宋盯梢了，背影很沉很沉。

古街叫兴贤街，南北走向。一条清清小溪潺潺流入小巷两侧石制明渠中（同行说在水中看到了小鱼）。古街每一段，斜立着跨巷的砖坊，上书：“崇东首善”、“天地钟秀”、“紫阳流风”之类的大字，字好像墨色未干。也许这条街上宋朝暮气沉沉的书卷气太浓，浓得稍不小心就有房屋被压塌。

和沉重的老街相比，偶尔走过的少女、村童反而鲜活无比，使兴贤街变得有血有肉。我们来时，巧缝太阳钻出云层射入大街，正是摄影的好时段，同行摄手忙得不亦乐乎，纷纷寻找拍摄的目标。在街道里看得较多的仍是剥莲子，很多人围在一起，用口咬开，白白的莲子从绿衣中脱出，再把浓绿的莲芯取出。有一女子皮肤极白，头发红，很时髦，她也在剥莲子。友围着她一个劲地拍照，想真正拍出和莲子媲美的形象来，弄得那女子满脸绯红低下头去。

约二里长的一条古街，有几处景点印象很深。一是朱熹读书和讲过学的兴贤书院——门前宽阔，门楼高大，砖石结构，四层飞檐展翅欲飞。门坊色彩浓艳、厚重，有金龙之浮雕，有飞天之彩绘，有鸟兽有云朵，有楼宇有花草。通过木板门视内庭为砖石铺地，讲堂里有竹凳、旧木桌、大讲桌等，桌椅板凳间，似乎时时会浮现出一群少年在宋朝摇头晃脑地朗诵。二是朱子社仓，公元1167年，朱熹奉命视察崇安水灾，建议于五夫里建粮仓以赈济灾民，今朱子社仓乃明清时在原址上重建之仓。三是刘氏家祠——门楼雕花，颇有气势，上题 “宋儒”两字,更见儒气扑面。有一人傻傻地站在门楼边问我们雕花是否很美，说给两万元就卖给我们，听了吓一跳，看着门楼下丛生的杂草，心里难免惆怅和落寞。这些曾经光耀日月的建筑毕竟经不住风雨的剥蚀，渐渐淹没在永不回头的破败的时光里了。

老街里还有五口井，当地人称五贤井，井掘于宋代，水极甘冽，养育了当地很多贤人。北宋时，这里出了著名词人柳永。南宋时，刘氏和胡氏两个家族更是名满士林。刘家父子都是抗金名将，刘子羽、刘子翚兄弟又是知名的道学家，刘子翚不但通经学，还具出众的诗才。还有个刘勉之，长于易学，好佛、老，名重一时。胡氏家族，最著名的是大儒胡安国，他的儿子胡寅、胡宁、胡宏，侄子胡宪，得传家学，成就斐然，世称胡氏五贤，是福建早期理学的重要代表人物……我把头探到了井口，想找到和先贤通灵的机会，水荡着涟漪，一圈圈只映见了等着拼凑又不断破碎的我的脸。

一条思想的老街，在未种入朱熹的大脑之前，它的根须就已经就很发达了。15岁朱熹来到五夫里定居、就学、思考，17岁娶老师刘勉之之女为妻，19岁中进士，之后多次返回在兴贤书院讲学，先后四十余年。一条老街在朱熹的大脑中日见壮硕，最终延伸成为一棵历史的参天大树，而这一切要归功于朱熹的父亲朱松的聪明，他临终时托孤给刘子羽，又叮嘱朱熹拜刘子翚、刘勉之、胡宪为师，他集五夫里的书卷气于一身，终成一代思想的巨擘…… 在古街，我被一股很浓的书卷气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