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武夷山如果仅仅陶醉于碧水青山，是有缺憾的。武夷山以朱熹为代表的人文景观赋予山水更隽永的内涵，如果我们能从千峰万壑中倾听到他当年滔滔论道的历史回音，如果我们能到五夫里的寒居陋巷里揣摩他当年追索哲理的深邃心境，这样的旅行才能窥到武夷山的全貌。即使如此，我们还不能说这是完美的旅行。武夷山的乡野美味是不能忽视的，而且这些美味跟朱熹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熹（1130年至1200年）是继孔子之后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教育家。这样学识渊博的道学家居然近庖厨、善烹调，创制了八卦宴、文公菜等佳肴，成为中国饮食文化中的奇葩，真的让我大跌了一回眼镜。
    从武夷山景区到朱熹故里——五夫里大约45公里，这里与朱熹相关的古迹旧貌依然。紫阳书院是朱熹长期生活、著述的地方，书院外有几株古树，特别令人称奇的是传为朱熹手植的850年树龄的古樟，粗壮的树干已经中空，却依然生机盎然。书院后面有灵泉和宋代旧屋。徜徉于古趣盎然的兴贤古街上，浏览质朴的近千年老宅，如兴贤书院、朱子巷刘氏旧居和牌坊等，品尝清冽的古井水，仰视精巧的石坊门，欣赏细缕的石砖刻，仿佛追随先贤进入理学的玄机妙境。
葱汤麦饭父女情
    朱熹只是南宋的一名小官，日子过得并不富裕，所以《朱子治家格言》中才会有这样的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朱子家宴说白了，更像是农家饭，如炒田螺、炖红菇、白莲甜汤等等。由于这些乡野风味都是利用当地特产烹调而成的，其味觉明显迥异于别处，个别家常菜之美味可口竟然让人惊为天厨所制，这应验了朱熹的一句名言：“饮食约而精，园蔬胜珍馐。”
    朱子家宴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葱汤麦饭，这道菜有点来历。在紫阳书院，我曾见过一幅国画，上面画的是朱熹讲学归来，路过女儿家，可叹的是女儿家贫，只能以炒麦饭和葱汤相待。朱熹见到女儿面有愧色，就写了一首诗安慰她：“葱汤麦饭两相宜，葱补丹田麦疗饥，莫为此中滋味薄，前村还有未炊时。”此刻，国画上的葱汤麦饭已经变成有温度的实物摆在我面前，只见一盘中央置放一小碗葱汤，边缘绕以麦饭，视觉效果不错。此菜的具体做法是：先将白米熬熟，捞出米粒来炒饭，然后在米汤中加上葱花和盐。这道菜简单得有点离谱，要不是注入了朱熹父女的浓浓亲情，我绝对不会将它当作一道名菜来品尝的。
一道好菜可文思如涌
    “文公菜”是在武夷山地区流传最广的佳肴了。据说此菜原名“十锦”，是朱熹当年在武夷精舍讲学时宴请宾客的拿手好菜，朱熹谥号为“文公”，所以后人又将“十锦”称为“文公菜”。其制作方法稍稍复杂些：先在瓷盘上铺一层薄薄的肥肉片，摆上精肉做成的丸子，再盖上一层鸡蛋煎成的薄片，最后在盘底四周围以白扁豆辅以各种佐料蒸熟即成。朱熹18岁时中了乡贡，19岁便考取进士，乡人认为这可能与他喜食此菜有关。于是，当地秀才、举人在赶考前，亲人都要烹饪此菜以饯行，祈求考场上能像朱熹那样文思如涌，金榜题名。至今，高考前仍有农家以此菜为儿女讨个好彩头。
美味追求，越老越热衷
    我读过《朱子大传》，可惜书中对朱熹的生活细节绝少提及，所以只能从有限的资料中推测：朱熹对烹调的爱好应始于中年之后。朱熹夫人于1176年病逝，这年朱熹47岁，他不仅需要打理家中6个儿女的生活，而且随着他学术成熟的遐迩闻名，远近学友纷纷前来切磋学问，砥砺理学，滔滔问辩，侃侃论道。五夫里一时成为众贤毕至之地。招待友人，即使没有美酒佳肴，也要有几样可以上桌的乡野风味，烹调手艺当然马虎不得，而且有迹象表明朱熹愈老对烹调的爱好愈热衷。
    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54岁的朱熹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家常小菜，他与蔡元定等学者结合武夷山民间饮食特色，按《易经》原理创制了清雅淡泊、奇巧瑰丽的八卦宴。八卦宴采用煎、炸、清炖等烹饪方法，菜肴中有拼盘、羹、汤、丸等形式。其最大的特色是菜上齐后，整个宴席犹如一幅八卦图，可谓匠心独具。遥想当年他与友人把盏谈《易》，举箸品“卦”，该是何等潇洒畅快！
理学精髓深藏于美食
    八卦宴是很费功夫的，需要提前预订。不过，八卦宴中有一道菜叫八宝吉祥，在五夫里的餐馆可轻易觅得。八宝吉祥的制作方法并不复杂：将猪肠洗净后灌入花生、莲子、香菇、糯米等，上笼蒸熟后切片即成。视觉上比江浙的糖藕更丰富多彩，食之不甜腻，口感极好。
    朱子家宴中有一道压轴的美味——五夫白莲汤，看着洁白脆嫩、果实圆大的白莲置于瓷碗中就已赏心悦目，入口更是满嘴清香，如莲开味蕾。
    南宋时五夫里已有“莲花之乡”的雅称，五夫白莲闻名全国已数百年了。这方宝地山青水秀，莲池十里，每当盛夏季节，莲花怒绽，令人心旷神怡。时值9月，正是五夫白莲收获的最后季节。漫步于兴贤古街，不少村妇围坐门前边聊天边剥莲子。五夫里的秋日颇具风情！
    说来也巧，理学从创立之始就与莲花结下不解之缘。北宋理学开山祖师周敦颐曾写过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爱莲说》：“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到了南宋，朱熹等理学名家就生活在五夫里清波漪澜的十里荷池之侧，他曾挥笔写下了《爱莲诗》：“闻道移根玉井旁，开花十丈是寻常。月明露冷无人见，独为先生引兴长。”
    朱熹爱莲，不仅爱莲花所蕴藉的理学精髓，而且将莲子烹成各种各样的佳肴，日日品尝，谁又能说得清他的理学之灵气不是来源于美食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