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书画，特别是古代书画，首先要弄懂书画上的文字意义，始能心领神会，达到与古人沟通、融合的境界。否则，懵懵懂懂，似是而非，隔靴搔痒，不得痛处。曾见郑板桥有一联：“搔痒不着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图1）如以此联评述对书画文字的解读得失，是最为恰当不过的。

　　古代文字，非学有专长，要依赖注解，始能明了。何况书画上的文字，往往比一般古文还要简洁，还要专业化，难度也就高一些。作为书画收藏者，开始闹不清所书画上的文字，经过查阅辞书、资料，访问高明，一旦融会贯通，豁然开朗，那种乐趣，非外人足以道也！

　　收藏者看不懂书画文字，有所误解，原是无可厚非的。遗憾的是，一些介绍古代书画的专著、报刊、电视，也会出现差错，而且是根本性的差错。其误导读者、观众的责任，就难以推卸了。我是一个做过报刊文字工作的老人，对报刊的出现差错，犹似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有时去信指出，编辑部态度好的，作出更正；态度差的，置之不理，仿佛在说：“误导读者，关你甚事？”实在令人遗憾得很。

　　现在，我将专著、报刊、电视台介绍古代书画中出现的差错，集中几条，写篇稿子，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希望能引起各方重视，共商解决的办法。总不能使民族传统文化，在我们这一代烂下去吧？！

　　我颇少闲钱，对一些高价书是买不起的。有几种标价1000多元、2000多元的书，我买的是廉价的一种，难免会有盗版。为免误会，以概不明说专集的出版社为好。同样，报刊、电视台也不明说为好。

　　世喜种花，不喜种刺。欢迎用刺扎一下的先生不大有了。弄得我一边写稿，一边又前怕狼，后怕虎。年已七老八十，无论来狼来虎，都是逃不掉的。先在此拜拜（真拜，不是再见），总望网开一面！

　　文征明诗碑积义

　　某报介绍了一幅明代文征明诗碑的拓本。所刻为七绝一首：“万事年来尽扫除，无端翰墨尚留余。欲缘鸥鸟投丹粉，还为鹅群写道书。”原作者解释道：要过年了，搞了大扫除，许多事情都已准备停当。惟独书画应酬，还留有一些剩余。既要为没画完的海鸥涂上丹粉，还要为刚画好的鹅群添上题跋。

　　看来，4句诗只解对了第2句。我们试从第1句解起，“年来”不是年关到了，而指“这几年来”；“万事”指世俗事务；“扫除”指丢弃、屏除。全句意为：这几年来，我对世俗事务都已屏除。第2句“无端”，犹言无穷、无尽；“翰墨”指书画；“留有余”有两重意义：书画债不在屏除之列，书画债还不清。全句意为：没完没了的书画债还时时缠身。文征明善画山水、兰竹，也画人物，但似未画禽类。第3句用了个典故，《列子》：“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每旦之（至）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抓一只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指人无欺诈之心，鸟也亲近；一旦萌生恶念，鸟即绝之。故后世以鸥鸟比喻淡泊的隐士生涯。文征明洁身自好，作书画有“三不应”，即不应藩王贵胄、宦官与外国人求书画。诗中的“缘”，意为交接；“投”，赠；“丹粉”，颜料，借指书画。故第3句意为：要想交接“鸥鸟”，而投赠画件。这“鸥鸟”，当指不求闻达的学者、高士。第4句也有一个典故，《晋书•王羲之传》：“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买）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群鹅）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文征明的“欲缘鸥鸟”、“还为鹅群”，只是借以说明自己书画债的频繁，并非实指其事。

　　文征明（1470—1559），原名壁，是“墙壁”的“壁”，不是“玉璧”的“璧”。“壁”是星宿名，他的哥哥即名“奎”。传说二十八宿中，奎、壁主文运。文征明得知文天祥有个投降元朝的弟弟也叫文壁，即弃名不用，以字征明行，更字征仲，长洲（苏州）人，工诗文，擅书画，但不利科举，曾赴乡试9次不中。至54岁，受人推荐，至北京任翰林院待诏。租房子、雇佣人、应酬……，京中开销大，还得向家里要钱。而上下官吏，都向他要书画，应接不暇。同僚嫉妒，姚涞、杨维聪等叫嚷：“我衙门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文征明深厌官场生涯，3年后坚决辞归。此诗“万事年来尽扫除”，当是从北京归来后所写。

　　梁国治诗句释义

　　某电视台介绍了一件文物——漆版瓷字挂屏。屏上的白色瓷字，是清梁国治的一首五言律诗。

　　梁国治（1723—1786），会稽（绍兴）人，乾隆十三年（1748）状元，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移署粮驿道、左副都御史、吏部侍郎。遭人揭发署粮驿道时失察家人舞弊，被夺职。后起复山西冀宁道、湖广总督，累官至东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卒于任，谥文定。

　　所作五律，系写乡居隐士生涯，当是夺职回乡时所作。电视台请专家讲解诗句，至“较弈逢元保，论诗得隐侯”时，专家说：他在走棋时遇到了“元保”其人，就写这首诗送给了元保。元保或其后人，把诗幅制成漆版瓷字挂屏。

　　我觉得专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于此句是误解的了。“元保”当指南北朝时宋羊玄保，任黄门侍郎，工弈。宋太祖与赌郡，羊玄保胜，得任宣城太守，后任会稽太守。梁国治因避请康熙帝“玄烨”的讳，故书“玄保”为“元保”。下句“论诗得隐侯”的“隐侯”，指南北朝梁沈约，曾任东阳（金华）太守，工诗，死后谥“隐侯”。
明显得很，“元保”、“隐侯”是人名对。看来，专家也失知于“隐侯”；否则会不会认为遇到两个人，写诗分送两人了呢？

　　古诗词中写到的人名，不必写谁坐实是谁，以古人泛指人是很普通的。如南宋时，辛弃疾任浙东安抚使，招时在杭州的刘过到他幕下去。刘过写了首《沁园春》，说本想过江（钟塘江），但“被香山居士（白居易），约林和靖，与坡仙老（苏轼），驾勒吾回。”当然，“贺勒”他的只可能是活着的朋友，绝非已死的古人。以古喻今，难怪他的朋友岳珂要笑他“白日见鬼”了。

　　梁国治笔下的“元保”、“隐侯”，也只能是与他走棋、论诗的朋友，绝非“白日见鬼”。状元公，因“失察”而丢官赋闲，心情是落寞的，但不得不打点精神，显得怡然自得，陶然自乐。大约这就是200年后“贵同乡”阿Q先生的“精神胜利法”吧！

　　梁国治工诗，有《敬思堂集》；工书，评者谓有唐人遗风。

　　董其昌《传衣图》题词释义

　　某出版社《中国名画全集》刊明董其昌山水《传衣图轴》（图2）。近景作平坡丛树，江面开阔，中景为岩树村舍，远景峻山数迭。全图笔墨较为厚重，而又苍润华滋。侧笔点树，似多米芾遗意。可以说，此图在董其昌的传世山水画中，还是比较出色的。

　　画上自题：“己丑南宫墨卷五策，为好事者所藏。得岸上人袖以示余。风簷仓卒，书道殊劣，何烦原来纱笼袭之三十五年也。白予孙庭收之，则不啻传衣矣。以此画易之，癸亥三月廿一日，玄宰。”

　　此书说明文字，除录原题外，写道：“传衣图之名由此而来。南宫即为北宋著名书法家米芾。”米芾曾官礼部员外郎，礼部也称南宫，故称米南宫。但董其昌所写的“南宫”，与米芾风马牛不相及，而是指礼部主持的进士考试。

　　其实，此图的题词，文字并不深奥。“己丑南宫”，指自己于万历十七年（己丑、1589）考中进士。“墨卷五策”，指试卷。“好事者”，指爱好书画文物的人。“得岸上人”，指一个法号得岸的和尚。“袖”，古代衣袖宽大，内可藏物，引申为“携”。“风簷仓卒”，指考场寒冷，草草完卷。“书道殊劣”，字写得很差。“碧纱笼”是一个典故：唐王播少孤贫，寄食僧寺，闻钟随僧用斋。僧厌之，故意斋后始鸣钟，遂不得食。及贵，重游旧地，墙上旧题诗句，已以碧纱笼罩。遂题二绝，有句：“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梨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今日始得碧纱笼。”董其昌的“何烦碧纱笼袭之三十五年也”，意为：我的试卷，哪里用得到加以碧藏35年呢！己丑中进士，至癸亥重见试卷，已过35年。“白予孙庭收之，则不啻传衣矣。”意为：把试卷交给孙子董庭收藏，就像是传以衣钵了。“传衣”，即传衣钵。佛教禅宗自初祖至五祖，皆以衣钵（袈裟）相传。后为传授师法、继承师（祖）业的意思。“以此画易之”，用这幅画同“好事者”交换试卷。

　　董其昌的“传衣”为什么不传给儿子而传给孙子？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句、香光居士，明华亭（上海松江）人，工书画，为“华亭派”代表人物，影响后世甚钜。此图作于天启三年（癸亥、1623），董其昌已69岁，儿子祖和、祖常、祖源已经定型，没多大出息。祖常更是恶霸，鱼肉乡里，激起公愤，焚毁董宅。故董其昌只能寄希望于孙子董庭了。事与愿违，这个董庭的结局比父辈更惨。据文秉《定陵注略》，清顺治二年（1645），正是史可法死难、扬州十屠、清廷下令薙发的一年，董庭自剃头发，思作清军内应，被乡民发觉，即加杀戮。

　　如以“南宫”为米芾推解画面题词，真不知会推出什么结果来。出书而误导读者，实在令人咋舌。

　　明项元汴《桂枝香圆图》上的题词

　　某书刊明项元汴画《桂枝香圆图》（图3），未作任何说明，当是不得其解。

　　项元汴（1525—1590），字子京，号墨林，嘉兴人，为我国古代最负盛名的私人书画收藏家。传世许多书画剧迹，均经他收藏，盖有鉴藏图章。他能画，但不多作。

　　此幅画水边岩石，有水草、竹枝。图中自左向右，露香橼一枝，结大香橼一个。香橼之后，画桂花上挺。全图水墨不着色，浓淡得宜，疏朗有致。

　　图上方题词为：“圆同三五夜，香并一枝芳。项元汴戏为客写桂枝香圆图并题。二美交胜两间，造化生物之妙有如此者。吾不得而知，亦无得而言。请看手眼，无限乎乎。”
题词较为晦涩，有客特以问我，我认为细加探讨，还是不难理解的。“香圆”即香橼，宋朝彦直《桔录•香圆》：“香圆大似香栾，叶尖长，枝间有刺，……清香袭人，……置之明窗净几间，颇可赏玩。”“三五夜”，指满月，意为香圆状如满月。“二美”，指香圆、桂枝。“交胜”，犹言交相取胜、交相映辉。“两间”，即指天地之间。唐韩愈《原人》：“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两间者谓之人。”鲁迅题《徬徨》诗：“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徬徨。”“造化”，指自然界及想象中的创造者。“生物”，创造事物。“无隐乎尔”包含着一个故事：北宋黄庭坚，尝从晦堂和尚游。晦要黄解释“吾无隐尔”，黄解后晦不以为然。当时，暑过凉生，秋香满院。晦问：“闻木樨（桂花）香乎？”黄答：“闻。”晦道：“吾无隐尔。”黄遂欣然领悟。

　　记得早年游奉化雪窦寺，方丈室小园植桂，院门有小木匾，刻太虚法师手书“闻木樨香无（同乎、么）”。太虚一代高僧，住持雪窦寺，曾为蒋介石及二子讲经半个月。
项元汴的“无隐乎尔”，意为：我对造化生物之妙，无从知晓，也无法表述。请看我手，请看我眼，确已无所隐瞒。

　　细观此图，侧重左面，题词右上，至“并题”工字，实已意完势匀，后面的议论，实属多余。

　　项元汴的题词累赘是出了名的。当时向他求画的人，往往出300铜钱送给他的书童，一等画好，就盖章取出，以免题词，称为“免题钱”。

　　没有“浑沦”的《浑沦图》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中国传世名画》刊有朱德润《浑沦图》，说明称：“右画一圆圈，其意玄奥。”另一出版社的《中国名画全集》也刊此图，说明称：“右侧画一圆圈，意义玄妙，主题为诠释宇宙本体精神。这与当时文人嗜好道玄学的兴趣有关。”令人惊讶的是，此书的《浑沦图》（图4）已在制版过程中将右侧的圆圈去掉，变成一幅没有“浑沦”的《浑沦图》。其动机如何？实在令人浑沦得很。

　　朱德润（1294—1365），字泽民，号空同山人，元睢阳（河南商丘）人，迁居昆山，曾官镇东儒学提举，工书画，山水学郭熙，苍润清逸，笔墨秀健。此幅《浑沦图》，左侧山石挺秀，古松盘曲，枝桠剑拔弩张，藤萝飘逸飞舞。右侧除画一圆圈外，自题：“浑沦图赞：浑沦者，不方而圆，不圆而方。先天地生者，无形而形存；后天地生者，有形而形亡。一翕一张，是岂有绳墨之可量哉！至正己丑岁（1344）秋九月廿又六日，空同山人朱德润画赞。”

　　所谓“浑沦”，是指宇宙万物形成前的迷蒙状态，源出《列子•天瑞》篇：“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这一观点，与老子《道德经》的“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是一致的，也可能与当今宇宙形成的星云说是不谋而合的。

　　朱德润要为“浑沦”作图，但吃不准究竟该画圆还是画方，浑沦存在于天地万物之前，是一团气，则可能是圆的；万物既生，浑沦不存。张则为浑沦，翕则为万物，无法以规矩画出浑沦。他考虑到最后，决定在横卷的左侧画山石、古松，象征天地万物；右侧画一圆圈，代表“先天地生”的浑沦。终于把宇宙几十亿年的变化，归之于一图。我们不得不说朱德润的想象力十分丰富，艺术构思十分巧妙。

　　朱德润的学问很好，诗写得更好。他的一首《峥嵘百年会》有句：“大历、熙宁各有人，敲金玉何缤纷。……金华数子（指宋濂、王袆等）真绝伦，宣德文体多浑沦。……”可见他在诗文中也是常用“浑沦”一词的。清王士禛《池北偶谈•谈艺》对此诗深加推崇。
其实，朱德润的《浑沦图赞》并不“玄奥”，还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倒是出版社的一笔勾去圆圈，令人深感“玄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