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河中的画家有如繁星,不可胜数。但是能够彪炳史册,让后人敬仰的画家却是寥若晨星。多数画家难逃被历史尘埃所掩埋的悲凉命运,尽管他们倾其一生之力,醉心于画并且达到一定造诣,所谓沉珠埋玉者也。
安徽徽州近代的吴锳就是这样一位画家。吴锳,字秋鹿,歙县丰南(即今西溪南)人,1852年生,1935年卒。吴自幼生于徽州,未成年即赴浙江余杭学商,并陪店家子侍读,后辗转江西经商。经商不力,喜武习剑而为人豪爽,曾参加“同盟会”为会员,与廖仲恺夫人何香凝有交往。钟情绘事,机杼于海派诸家而纵横出入于岭南之间。曾受林森之邀在九江画舞台布景。1921年受金安伯之邀赴上海任《申报》美术编辑。后隐居故里西溪南,鬻画自给。秋鹿老人历经国事蜩螗,人世沧桑,胸襟为之淡定。诉诸笔下必然抉去依傍,崭然自成风貌。秋鹿以花鸟最擅胜场,纸素间充溢着一种祥和美好的气息。笔者曾数度往来黄山白岳之间,阅秋鹿老人画作不下二十几幅。条屏为最常见,笔墨色彩能臻质文雅俗共赏之境,大幅巨幛尤见舒展风云的气度,小品墨戏不为尺寸所限而能雄秀两兼,颇耐玩味。
一位落魄的老画师,在风烛残年之际,清贫自守,以如椽的画笔排遣胸中的愤懑,以亮丽的色彩讴歌对生命的体悟,以坚韧的勤奋恬淡的胸怀和精湛的画艺,为人间留下许多美好的艺术作品。
1935年秋,时任国民党政府主席的林森亲临歙县,拟请秋鹿老友出山。惜清贫一世以画寄怀的吴老已谢世三月矣,林扼腕叹息怅然而归。余亦为其寂寂无名生计困顿而生悲悯之心,亦因其画迥出时流而生觅藏之意。多年寻寻觅觅,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余于九十年代初至黟县西递村写生,偶得秋鹿老人《嘉官图》册页小品一帧。喜而暗忖,天下物各有主,属于你必有缘而得,此即例也。画幅中一只雄鸡,埋首理羽,身后斜插二朵鸡冠花,寓意官上加官。文人尤好吉语,常以寻常景物寄托美意。雄鸡乃五德之禽,历代画家常为之写照。秋鹿老人摄取其食饱后整理腹羽这一瞬情态,既生动又富张力。身侧鸡冠花以黄紫二色写出,互为补色,浓丽而沉厚。有人曰,水墨淡雅,色彩艳俗。此论颇可商榷。雅俗非关墨与色而质在用笔焉。不善笔者用墨亦俗。恽寿平、任伯年诸家皆主色彩而燦然豁目,焉谓俗乎?譬之于人,不在衣饰,而在精神气质流露处。秋鹿老人深谙笔墨之旨,故虽艳而不俗,雅而有韵,庶几可谓酬己之佳作,而画鸡更是秋鹿老人的喜爱和擅长。
岁月悠悠,一百多年过去。每当我展读这张《嘉官图》时,似乎都在与秋鹿老人晤对。我看见他身着一袭长衫,面容清癯,神情矍铄,深邃的目光中充满着对自己艺术造诣的自信,自信自己心血熔铸的作品会穿越漫长的时空,受到后人的激赏。他微笑了,虽然微笑了,两颐间却闪烁着淡淡的凄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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