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前次我曾专门讲到在名家真迹画作上人为添加色彩的作伪手法，故本文中的“添笔”二字现仅作狭义的“添加色彩以外的笔墨”解。其实，只要是有实战经验的书画鉴藏者，对那种原本就系书画名家真迹、却由于某种原因被作者以外的他人暗中添加入若干冒充性笔墨的现象一定不会陌生。此作伪方式从古到今一直都有人在付诸实施，只是在古代书画和近现代书画这两类不同的书画类型上，从作伪可能性上说，似乎后者大于前者。

　　“添笔”作伪，它确切是指在一件署名某书画名家的作品中，在原本系客观性笔墨的情形下被别有用心者添加入少部分非伪的笔迹。分析开来，此现象的出现可能与两种因素有关：一是名家书画作品自进入市场流通时起，就难免会被人当作与艺术水准并无真接关系的所谓“卖相”看待，且大多数的书画收藏圈中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其左右。像那些画面笔墨实施偏少、空白相对较多的画作；未（或不）署款的书画；画面表现内容较该名家其他作品相对单一等等的作品，每每总被视作“缺憾”，这就难免影响到当局作品在收藏家眼中的魅力指数与市场流通价格（有一些名家因某种原因末完成的作品流入市场无疑更会被当作“次品”看待）；二是有的藏家在出让署了自己真名上款（名家作品的授受者）的名家作品时，为了不让他人知道该作品的出处，就或叫裱画师傅或自己对当局作品动一番“手脚”，以消除有关“来路”的信息。也有个别作伪者想要某名家真迹作品“增份量”，便玩起了或“添加内容”或“署伪跋”花样。总结说，“添笔”的操作动机绝大多数是图“利”，只有个别的是因个人的某种“顾忌”。当然，至于那种以修复为原始动机的“添笔”，我也会作一番客观性的分析与评价。

　　人为的“添笔”作伪与色彩作伪论操作表象它们是有共性的，即它们都是在真迹中有意“加”进伪的内容（一个面积相对小些一个面积相对大些）。但对于造假策划者或说对鉴定者来说它们也表现出个性差别。“添笔”作伪相对是“内在”的，是“悄悄然”进行的，它是在大多数的真笔中添加入局部的伪迹，成品中形成了“以真掩假”的状态。这有点像一个小偷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要发现这个“贼”并不容易。可一旦发现了，“贼”就难跑掉了。色彩作伪则是相对“外露”的，它在成品画面上无遮无掩，可以说是基本呈“公开”状态。它令鉴藏者很难一入眼就看得出疑点（除非个别作伪极差的），再则即使看得出点问题，至多也只能是个人的“意会”或嫌疑。它很难肯定地、明确地被加以认定。否则我就不会对色彩作伪持“作伪容易辨别难”这样的观点了。

　　署伪款

　　关于署伪款，老一代书画鉴定家们说得最多的，是指在原本无题款的宋、元、明、清古代书画上被非作者的或同代人或后人添加了仿冒笔迹者本人或他人（名气更大的）伪造款的一种很传统的书画造假方式。现在，此类作伪行为照样有人在近现代书画上实施，此处我专说在真迹上仿冒笔迹者本人题款。

　　现实中，凡是名家手迹在未实施题款的状态下“落”到了那些“有想法”的人手中便有可能被策划署出一个伪造款，这样成品表面上看起来就显得“完整”。诚然，署伪款也具相应的难度，故我们所看到的假款通常只会占据成品的较小位置，一般字数偏少，以穷款形式的最多见且所造的款还可能靠近幅面边角或有大块面笔墨的边缘位置，这多半是作伪者考虑到伪迹的隐蔽性与“成功率”而采取的“应变”举措，不是有句话叫“言多必失”吗？署伪款当然也存在这个“理”！

　　图1系一署名李可染画作的局部，成品原件入拍于南方某拍卖公司1996年春季的书画拍卖会，成交价在当时也不算低。在拍卖预展时，我对该署名作品的全画各部位都作了仔细辨察，总觉得“画”虽说带有一定的随意性，但却不假。看到该成品题款我便觉得它较别扭，明显呈轻率、浅陋之相，近乎于无书法功力者所写。正巧我本人曾收藏过数件李可染的“牧牛图”题材作品，现我拿一件同类型亲笔影印件的对应局部图2作比较。从图2题款处看得出，其真笔的“线质”蕴藉并富含弹性，一看就是功力精深的书画家笔迹，尤其是款字的单字结体与编排能与“画”的笔线协和呼应，款字与“画”形成有机的构成关系，此非原作者莫能为。而这些艺术品质恰恰就是图1题款处所极为缺失的。或者说，两件同是署名李可染的作品，它们的题款质量差别悬殊。

　　去年秋季和今年年初，我在拍卖场曾两次看到一套署名陆俨少的四开本册页，图3、图4是其二开，图5和图6是其二开的局部。论此作我认为它一定是署名者所画。可当我每次目光触及这四帧小画的题款时，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这些字迹多多少少缺少陆晚年书法所具有的沉稳、拙厚与自如的品质，除非署名者当时处于极特殊条件之下、是“勉为其难”而写。如果在任何时候要我评判像图7这样的手迹，我当然敢肯定那是必“真”无疑的。

　　题假跋

　　我在本刊第9期“名家特型书法造假法”一文中，曾说到过在书画伪作上再赝制题跋的事。现在我要说与前者有所不同的作伪手法是：在一些书画真迹上，有时居然也会被造假者作上题假跋。

　　由于书画名家的作品在市面上有固定行情，若是成品上再有名气更大的名家施题跋文那显然是“锦上添花”，非但成品好销而且价格肯定上涨不少。因此，在名家真迹上实施题假跋分析开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判断，一般被实施题跋作伪的作品，都是在当局名家名气还不是很大的时候。用造假人的话说，一旦某成品的作者名气较大其“成本价”就高，被作此伪的“风险”性相对也就大了。因此，若是现在看到此类成品有名气“倒挂”现象，那一定是以往造的假，因为书画家之名有的也存在“变数”。总之，书画造假。也规避不了一个“风险”问题，若把高价搜取到的坯本操作坏了，那岂止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数日前我在北方某拍卖行看到一件署名清代画家陈凤（该画家生于1685年，卒于1755年）的作品，图8系其局部。单看该作品的艺术特质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我对题于成品左上方的署名伊秉绶的题跋却有极大怀疑。伊秉绶题字总不会像这般落毫无“法”、欠缺艺术修炼的样子（详见图8局部）！

　　在此处我给大家看两件有名家题跋画作成品的局部图9与图11，大家可通过我专门提供的“标准件”图10与图12来比照，最后判断一下俩字迹其一或全部是否有假？

　　涂改或填充上款

　　前文已述，有的藏家为了消除上款的人名信息，不得不将作品原题款中有关人名的文字（多数都是两个字少数兼及谦词）挖去。但这样的鲁莽举动必然会使原作品的品相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若挖补水平欠佳那画面品相受损更甚）。作品面目遭破坏，其受到影响的远不止只是价格。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破坏品相”问题呢？有的，下述的“涂改或填充上款”手法便是因此“应运而生”的。

　　涂改上款就是在原字迹上通过添加或改变若干笔画的具体操作，让被作伪字的字形或字义产生变异。有的将这个“字”变成另一个“字”，也有的把原来看得懂的字“作”成让人看不懂。总之，上款的字经如此涂改后，不但隐出处的目的达到了，而且对原作品的品相相对影响较小。这便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会在市面上看到一些名家书画上款的字儿让人看不懂或字形突然变大、变小的根本原因。

　　如图13署名陆俨少的书画合璧立轴作品，它2004年春季在北方某拍卖行投拍。从该作品的诗塘书法和山水画上看，其笔线均遒劲，极具飞扬畅达之势，艺术水准颇高。此书画显然是陆俨少在20世纪70年代鼎盛期作的。但要是对书画鉴定或对陆氏书画有较深入研究的人，一定会很快从该两帧小品上看出画面局部的异常之处。它上款的人名，似是而非的“国平”两个字，字形非但比常态大出一倍以上，而且笔势不自然，与周边的字不能协调一致（若有机会仔细看原作还可看到墨的色调深浅不一）。根据此种迹象，我判定图13署名陆俨少作品的上款是被人涂改过的。

　　还有一种局部添作上款法，也要引起注意，有的名家原作被人挖去上款后，为了“堵”上窟隆以弥补某名家真迹作品款文不畅、笔墨组织受损的缺陷，有的人（不一定是造假专业户）就重新在原挖款处填充上一个或杜撰或真实的人名，旨在使原题款貌似完整起来，这样的作伪成品，不论是在民间或拍卖场上我都目睹到过。

　　最近几天，我偶然翻阅了几本多年前的拍卖图录也发现一例作此种伪的铁证。在1998年南方某拍卖行的秋季拍卖图录上印有一件署名陆俨少的山水画，图14是该成品局部。请注意，题款上未见上款。到了另一本2000年南方另一拍卖行的秋季拍卖图录中时，同一画作突然被添加入有关上款及谦词的六个字，见图15。从图上看，可能是原作被挖款后，款字显得松散，以至于影响了画面结构。经重新添字这么一“加工”，全款乃至画面结构当然好了起来，我想说此作伪者的“造功”不低。只是由于拍卖此作品时画家陆俨少已去世将近七年时间了，你说此等事能永久不被察觉么？

　　添加内容

　　当前书画市场上的有些风气着实与艺术作品的价值评价规律有明显的相悖之处。书画经营家或功利型收藏家们对一件名家作品品质“好”的评价往往是以画工细、内容多、章法满实的为最高级。如对于某人物画名家的作品，多数人都最好要收藏到不但“人数众多”而且还要有充实的背景、密密麻麻的题款字的。名家山水画“最理想”的似乎是画面有山、树、石、水、楼宇、点景人物等等内容丰富到极致的作品。对花岛画的评价也存在同等“标准”。反正市场上的书画作品定价“规则”绝对是多胜于少、有比无强。因此有一些急于将手中的名家作品交易出去的人，为了成交的便利或获取更丰厚的利润，便常常会打起“添加内容”的主意，他们自以为只要“合情合理”地作伪，作品就保准能增值。好些年前，我就知道在我生活的城中，有几个入行较早的收藏人专爱做此类事，且多和色彩作伪同时进行。

　　图16系我数年前在浙江书画市场上看到的一件署名陆俨少作品的局部。乍观该画时我也未发现什么问题。但我目光一落到画上的点景人物时，就不禁心中生疑。因为这个小小的“山里人”论笔性与造型皆不具专业水准，像是一位“业余画家”的随意点画手迹，我认定此是一件被“添笔”作伪的陆俨少署名作品，即画面上屋宇前的点景人物是赝迹。图17是2006年春季南方某拍卖行投拍的陆俨少有点景人物的山水画真迹作品局部，此作上的“两位敦敦长者”着笔虽少，却有“曲尽其妙”之艺功，与图16的笔墨与造型作比较，较具说服力。

　　齐白石的作品长期以来在市场上都较抢手，凡其作品画有工笔草虫的要比没有的价格高出许多。因此很久以前我就听圈内人说，鉴定齐的作品不能只注意款识与大块面的笔墨，而必须要“全方位观照”，尤其是对有草虫之类内容的作品更要格外小心。像图18此件署名齐白石的成品就分明是“添笔”这一码事。若大家只看该画意笔的部分一定觉得“真气”逼人。待细察以工笔手法画的图18局部这只蜻蜓后那感觉就截然不同了，齐的真迹蜻蜓是图19这样的。

　　修复性“添笔”

　　名家书画原作因某种原因破损的，对其不得不做的修复性“添笔”，本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那为什么要将其与作伪话题扯到一块呢？我是有自己的理解：（一）既然书画已经作为商品进入了艺术市场，那就应该同其他商品一样实行按质论价、诚信交易原则。作品有破损与修补过的就要相应减价进行买卖。可现实中因为艺术品的消费者以非行家居绝大多数，故经营方好像从来就不明示待售书画的瑕疵问题，“隐瞒实情”似乎成为惯例。客观上它对消费者已造成了不公平，严重时还带有欺诈性经营色彩。（二）书画鉴藏工作的专业要求是判真伪与断优劣，这“优劣”二字就与破损与修复及修复后的效果有直接关系。很难想象一位连对成品的品相都不能做到客观分析与判断的人能成为收藏行家。（三）书画生成时间久了难免不遭损坏，但要是修复不得法其破坏性更甚，以作伪论对收藏人与购藏者或保管单位来说会起到“提醒”和“启示”作用。

　　有一次，我在一场拍卖会上见到一位买家在未看原作的情形下仅凭图录便高价买下了图20这件署名王震的成品。当该买家领到拍品，有人告诉他此成品有多处大的修补后，当局者才如梦初醒般地直后悔。原来，此作是经过大“手术”后的成品。其他处不说，光题款前面的“拾得砚边胭脂水”七个字就全是修复者的手迹，由于它“补”得不像样其结果与作伪无异。

　　去年春季，我在浙江世贸举行的拍卖会上目睹了图21这件曾熙的对联书作真迹。该书法写得较好只是修补的水平极差，有些地方甚至“添笔”成肿块样（如图21局部）。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花1.1万元人民币将它买下并亲手重新作修补，图22是它经我手“返修”之后的新面孔。今年春季我将它再拿到上海中亿拍卖会上投拍，成交价是1.32万元人民币。拍卖行扣除佣金后（拍卖行对我还有相应优惠），我差不多“保本”。但我还是很乐意做这样的“义工”。

　　我看到一件署名吴昌硕成品的修复与“添笔”那才叫绝。此画入拍于福建某拍卖行2005年秋季拍卖会时是图23这等品相，当时起拍价仅0.7万元人民币。到时隔半年它现身在浙江的某场拍卖会中就一改旧颜成图24模样了，起拍价也立马涨到5万元人民币。我真的不能不叹服那些潜藏于民间的“添笔”高手的手艺！